暮色降临,一位老人独自坐在自家的屋顶上,沉浸在往日的回忆里。他想起那些先他而去的朋友,想起自己参加过的战争,也想起曾经深爱的妻子。他闭上眼睛,倾听轻柔掠过屋舍的风,恍惚觉得,风中正流淌着一支低低的曲子。他渐渐放松下来,任凭那几乎听不见的旋律带着自己远去。
那是风的歌,在许多人的心中无声回荡。那是催促我们向前的梦,唤我们驶向新的彼岸,寻找通往失落乐园的道路。
度过漫长的孤独岁月之后,老人忽然又感到了幸福。那旋律如此甜美,却又如此陌生,仿佛在邀请他将自己托付给风,让风展开双翼,载着他穿过梦境与幻想的国度,去往那些遥远的地方——那些风正在他心中歌唱的地方。
当老人将目光从天空移开时,他忽然明白,世界原来如此辽阔,而自己至今所见的竟如此之少。他懊悔,曾将生命中那么多时光耗费在琐事与争执上。他也为那些看不见自身盲目的人感到惋惜:一个充满奇迹的世界正等待着他们,他们却不肯睁眼,只愿陷在毫无意义的纷争里。
那一夜,奇妙的梦境与景象接连而来,在此后的许多日子里,仍萦绕在老人心头。风的歌声消散之后,他再也无法入睡。他时而登上屋顶,时而回到平日睡觉的草席旁,渴望再听一次那从未听过的旋律,再次沉醉于那芬芳的魔力之中。然而,带来这些梦的风,只在夜里,或某些极为特别的时刻,才会经过人间。
第二天清晨,老人走出家门,以前所未有的专注与敞然,走过那些熟悉的街巷。他有些惆怅,因为风在他心中留下了一份渴望,任何果实、面包和美酒都无法将它填满。可他也是幸福的,因为他曾窥见世界隐秘的一角,那里充满奇迹,却鲜少向世人显露。
无论他经历了怎样的新奇,日常生活仍旧继续。那又何妨!就让别人继续纠缠于争吵和琐事吧,就让他们在神庙里,向那些又聋又哑的神献上祭品吧。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受到了真正的神性。那是一种充满爱的魔力,无须借助祭司阴沉的恫吓。它之所以有力量,是因为它在他心中呼吸,流淌过他的灵魂。
他知道,这个秘密不能与任何人分享。人们会嘲笑他,说他是个糊涂的老头。倘若祭司听到了风声呢?他们容不下任何对手,无论那对手多么无害。即使他已经度过八百五十多个圆月,仍会受到惩罚。
可那又有什么关系?他已经置身于真正的魔法之中。人们也察觉到,他心里藏着某种东西,有一种特别的存在正陪伴着他。
他们向他微笑,欣喜地看见,独居多年的他终于又走到人群之中,与人交谈,向老相识问好。他重新受到了欢迎。经过那么多被遗忘的岁月,人们又一次欢迎他的到来。然而,他心中向往的,已经是另一番天地……
傍晚时分,老人再次登上屋顶,等待夜风归来。他盼着朋友重新唱起远方的歌,再用迷人的芬芳将他包围。他坐在那里,仰望星辰,追随着心中的渴望,默默呼唤那位新朋友。
静静坐了一阵之后,他终于听见了夜风轻轻的低语——他的朋友来了。
风又一次向他讲述遥远的地方,讲述不可思议的城池与被遗忘的城市,还有在那里生活、相爱的人们。那些命运的辽阔与深远,让老人感到陌生而惊奇。风唱起尚未诞生的梦,它们正静候于黑暗之中,等待为太阳的孩子们带来欢喜……
老人微笑着。他从未如此心满意足。
此后的两个月里,他每晚都登上屋顶,迎接那位能向他展现无数奇迹的朋友。朋友让他重新觉得自己年轻而强壮。那是一种清新的青春,没有征服的欲望,也无须与任何人争胜。
白天,他把自己的见闻讲给孩子们听,孩子们因此爱上了他。他成了一位了不起的说书人,故事如梦似幻,甚至有位学者专程前来,将它们一一记下。并非人人都能明白他想用言语表达什么,但那并不重要。他们的心在倾听,也在领会。
因为一颗心,就像一朵花。只要悉心照料,它便会盛放,让怀有这颗心的人焕发出不逊于太阳的光辉,也让那光辉照进别人的心里。
后来,老人渐渐衰弱,出门的次数越来越少。可人们爱他,常常前来看望。他们带来食物、礼物和美酒。甚至有位祭司也来过,裹着层层披风,免得被人认出,还为他带来了乳香。
然而,最让老人欢喜的,还是孩子们来看他,请他再讲一些夜风的故事。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幸福,但他也知道,留给自己的时光已经不多了……
于是,一天晚上,他请求夜风带自己一同远行。他说,自己已经老了,只盼着有生之年,能够亲眼看一看朋友夜夜讲述的那些奇迹,哪怕只有一次。
夜风,那孤独的精灵,也渴望有人相伴。因为大多数时候,人们都害怕他。他很少受到欢迎,而能听懂他的人,更是少之又少。
面对朋友恳切的请求,夜风实在难以拒绝。然而,即使是他,也必须遵守某些法则。
老人还须再讲一个故事,一个与此刻这篇故事颇为相似的故事。他要帮助人们放下恐惧,让他们睁开眼睛,看见世间的奇妙。
那将是夜风的故事。
讲述那个独自漫游世界、携着回忆前行的精灵。讲述那个照看迷途者与孤独者,在他们最深的孤寂之中,送去安慰与爱的精灵。
夜风再三请求老人,为他实现这唯一的心愿。他给予老人所需的力量,也许下了一个老人永远不会忘记的承诺。
老人答应了。第二天,他讲起夜风的故事。前来倾听的人从未如此之多,甚至有人从别的城镇远道而来。对于所有在场的人,那都是无比美好的一天。
他讲起夜风每晚向他诉说的秘密与奇境,讲起生命的起源与源泉,以及从中涌出的爱,如何至今仍存于我们的灵魂深处。
他讲梦的归宿,讲希望与渴望的泉井。他说,生命中的每一次相遇都有缘由,只是有时候,要过很久,我们才能看见其中蕴藏的美好。他还讲了许多许多。
人们静静地听着,仿佛中了魔法。故事结束时,每一个人都努力忍住幸福的泪水……
朋友们离开后,整个晚上谈论的,仍只有老人所讲的一切。那年迈而虚弱的身体里,竟蕴藏着如此旺盛的生命与力量。他身上散发的魔力,足以让诸神也因敬畏而默然。
因为,那是纯粹的爱所拥有的魔力。它能触动每一个生命,却无法用祭品或贵重的金属换取。
那天夜里,夜风到来时,胡狼正向着黑暗唱起哀伤的歌。城中居民紧闭门窗,没有人敢走到外面。
两位朋友满怀喜悦地重逢了。
一位欣喜,是因为自己终于不再那么令人恐惧——哪怕只有少数人不再害怕他。另一位欣喜,是因为朋友正轻轻将他托上双翼,载往充满惊叹与奇迹的世界。
夜风信守了承诺。
他带着老人穿越沙漠,飞过大海,掠过一座座城市。他让老人从窗外望进去,走近陌生人的命运:欢喜与恐惧,笑声与泪水,诞生与死亡。
那便是夜风的世界。
旅途中,老人看见陌生的生灵、动物与人。他们的模样或许各不相同,可当老人开始用夜风的眼睛观看世界时,那些差异便越来越微小。
无论男人还是女人,孩子还是士兵,动物还是人,推动他们的都是同一个愿望:被爱,也为自己心中的爱,在生命里找到一个安放之处。
对于老人来说,这场穿越夜风奇妙世界的旅程,仿佛永远不会结束。有时,夜风也带上其他人,而对于每一位同行者,他总有温柔的言语可以安慰。只是,没有谁像老人一样,在他的双翼上停留那么久。
终于,夜风来到了一座光明的城市。
它无比辽阔,从一边天际延伸到另一边天际,目光所及,尽是城郭。然而,它并不使人畏惧,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熟悉。
老人看见了熟悉的面孔。他的一个儿子也在这里——多年前,那孩子曾远走他乡,寻找自己的幸福。这里还有一些老朋友,他原以为他们早已死去,到了诸神身旁。
然后,他看见了她。
他深爱的妻子。那些年,他曾为她流下无数眼泪,也曾以为此生再也无法与她相见。她年轻而美丽,正如他始终珍藏在心里的模样。
老人恳求夜风,将他留在这里,留在朋友、儿子和心爱的妻子身旁。
他知道,迟早有一天,他也会在这里与其他朋友重逢。因为他已经明白,自己的朋友究竟是谁,也明白他终将为每一个生命带来夜晚——那场奇妙的长眠……
当胡狼的歌声止息,老人生前居住的城里,大多数居民终于又敢走出家门时,邻家的一个小男孩爬上了父母家的屋顶。
他用只有小孩子才懂得的方式迎接新的一天,把灿烂的笑容送给初升的太阳。
隔壁屋顶上,那位知道许多美丽故事的老人,似乎睡着了。于是,孩子决定过去叫醒他。也许,老人正好有一个特别的故事,可以讲给自己听呢?
小男孩绝望的哭声,引来了人们。
他们登上屋顶,看见孩子正摇晃着老人一动不动的身体,一遍又一遍地求他醒来。
一位年长者轻轻把孩子抱开。老人躺在一张朴素的地毯上,身旁散落着破碎的陶罐。奇怪的是,他的脸上竟带着一个如此幸福的微笑,那是极少有人曾见过的神情。
当心脏最后一次跳动时,他一定看见了非常美好的事物……
人们依照当时的习俗,将老人安葬在城外,为他立起一块美丽的贝壳石灰岩墓碑。那里成了一处纪念之地,让人们能够怀念老人,以及他那些奇妙的故事。
岁月流逝,亲自认识老人的人越来越少。唯有他的故事,既比他活得长久,也比那些听过他讲述的人活得长久。
前来探望墓碑的人渐渐稀少。直到某个夜晚,当大多数人都已入睡,只剩一阵风,孤独而轻柔地拂过石碑,悼念一位挚爱的朋友——从某种意义上说,他也失去了这位朋友。
后来,不知是什么时候,城市被遗弃,又被黄沙掩埋。那里曾有人怀抱梦想与希望,又将它们遗忘;曾有人相爱、欢笑,也曾有人悲伤。直到有一天,连城市本身也被遗忘了。
连同那位老人,以及他的石碑。
一并隐没在尘土与黄沙之下。
唯有一人,从此再未忘记——既未忘记那位至今偶尔仍会侧耳倾听的夜风,也未忘记,自己曾经是谁……